一
东坡肉、八宝鸭飘洋过海，使洋人大饱口福。肯德鸡、麦当劳不远万里，来到中国，让我们大开眼界。这种饮食文化的交流，早在二千多年前，张骞出使西域时，就大规模发生过。番茄、胡服、洋葱的名称，是记录这种交流历史的语言化石。这是一个很多人讲过了的老话题，本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好说。
中国人欢乐详和吃了几千年的寿面，被西方的生日蛋糕逐渐取代却是近年来饮食文化交流中，一个极为特殊的现象。如果是吃厌了面条，换换口味吃蛋糕。吃腻了蛋糕，回过头来再吃面条，那没有什么稀奇，无非是一种食品选择。至多也只是一种饮食爱好、饮食习惯而已。而生日蛋糕取代寿面，就大不一样了，不光是一种食品的选择，更重要的，是一种食俗的改变。作为生日喜庆的特定食品，是一种载体。包含了一般食品所没有的人生、哲理意义。
二
西方很多人对庆祝生日不感兴趣。认为人活了多少年，还能够活多久，是一件很自然的事。没有必要热衷搞生日喜庆活动的，也只求轻松愉快，热闹欢乐，并不严肃认真。选择蛋糕作为生日喜庆食品，是希望人生能够像蛋糕一样轻松、甜美。唱生日庆祝歌，从头到尾，反来复去，只有一句歌词：happy birthday to you。不讲长寿，不说子孙发达，唯一的祝愿，就职快乐。表现了西方人注重生活质量，不刻意追求生命数量的人生态度。
三
中国人一般都特别重视祝寿。庆贺寿诞的仪礼，庄重严肃。不像西方人过生日那样，随随便便，嘻嘻哈哈。意义也远比西方人的生日喜庆活动来和深刻伟大。既有前成绩的充分肯定，更有继续努力的殷切期望。吃寿面，是用长长的面条，寄托生命长久的愿望。记得我小时候祖父七十大寿，母亲反复叮嘱寿面不能咬断，要一口气吸进去。一碗面条，吸得我两眼发直，几欲气绝。幸好中国找不到比面条更长的食品。否则，我们不知还要多遭多少罪。祝寿词，照例 “寿比南山，福如东海”。多子为多福。福是生命的延续，是变相的寿。中国人一心追求的，就是生命的长久。
四
最早把注重生命、追求长寿，提高到哲学理论高度进行论述的，是统治了中国人思想几千年的儒家和道家。
儒家经典《易经》认为：“天之大德者曰生”。道家经典《老子》说：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。”无论是儒家的“德”，还是道家的“道”，都把“生”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，认为，生，关系到万物的生存，人类的繁衍。生命的存在，是人世间最要紧的事。任何人自已的生命，都没有权力不认真对待。人人都必须努力去延长寿面，延长得越久越好。
儒家还指出：“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。”道家则说：“物壮则老，谓之不道，不道早已。”都强调，不但要努力延长寿命，还要积极去延续生命，想方设法以求子孙发达。
以前，民间最恶毒的两句骂人话，一是“短命早死”，二是“断子绝孙”。短命早死的人，不准举行悼念仪式，不能接受别人的祭奠。没有资格进祖宗坟山，只能埋在荒山野岭。断子绝孙，则是最大的耻辱。不光没祖先，也愧对世人。在这两个问题上，绝没有什么客观原因好讲。无论属不属自愿短命早死，不管是不是主动断子绝孙，一律都是罪过。
五
这样，在中国历史上，就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崇拜现象--长寿崇拜。
中国历代统治者，都对老寿星表示出极大的尊重。根据《礼记》记载，上古时代就开始崇拜长寿者。五帝时有“宪”，三皇时有“乞言”。宪，是效法攻寿者之德。乞言，是向长寿者求教。《汉书.贾山传》里有崇拜长寿者的详细记述：天子“亲执酱而馈，执爵而 ，祝 于前，祝鲠于后；公卿奉杖，大夫进履。”春秋时期的史料，这一类事情的记载特别多，随便翻开一本，就可以引证出一大堆。到了汉代，正式把长寿崇拜，形成一种“存问”乡三老的制度。明文规定，对老寿星要“赐以布帛，酒肉，或赐以爵”。这种“存问”的制度，被后世的统治者一直沿袭下来。就连满族入主中原的清代，也继承了这一传统。清代康熙、乾隆年间，多次在皇宫举行“千叟宴”。凡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，“不论满、汉、官、民”，“皆得以与宴赋诗”。
皇帝如此，地方官员自然纷纷效法，创造出了形形色色崇拜长寿者的形式。历代的地方志，都把记载当地的长寿者作为一项必不可少的重要内容。崇拜长寿，成为一种人人必须接受的社会观念和道德规范。
真理和廖误，往往只有一步之差。尊敬老人，关心老人，爱护老人，不但无可非议，而且是一种应该大力提倡的社会公德。但是，不管人品、道德、知识学养如何，无论对社会有无贡献，有益还是有害，只要活到了一把年纪，就自然变成了尊者。这种把长寿者与尊者完全统一的社会观念，实在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社会现象。
六
注重生命，追求长寿这种社会观念的形成，与中国历史上传统的社会结构和治理方式，有密不可分的关系。
中国传统的社会结构，特别重要的组成部分是家族。家族是国家的缩影。家族关系，推而广之就是国家的纲纪。家族关系的稳定与否，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国家的安定。
家族这种带有宗法性质的社会群体，是从原始氏族演化而来的。都是以血缘与婚姻关系为组成基础。在氏族社会里，食物的主要来源依靠渔猎。生产协同和抵御外族的需要而组成的氏族，成员之间都很团结。到了封建社会，集体渔猎变成了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。防潮外族的职能，也由国家来担负。家族的主要作用，就是维护封建道统。存在的不合理性，决定了家族关系的不稳定性。尤其是年轻的家族成员，由于不满家族统治而经常产生反抗。年老的家族成员，逐渐习惯了这种家族统治，而变得驯良。所以，家族成员的寿命越长，家族关系就越稳定。国家也随之相对安宁。
无论是家族，还是国家，都是实行人治。在一般情况下，家族和国家主要统治者统治的时间越长，家族和国家的稳定性就越大。更换统治者，往往使各种积蓄已久的社会矛盾，得以触发的机会，产生动乱。无论是从家族和国家的整体考虑，还是统治者的个人意愿，都希望统治者的时间越长越好。决定统治者时间的长短，因素很多。但统治者的寿命，则是前提。命都没有了，怎么样去统治。
在不得已更换统绐者的情况下，就要依靠“老人政治”来发挥作用，保证交替的顺利进行。老皇驾崩，小皇即位时，一定要有老臣在旁辅佐。
长寿，对保障封建社会的王权稳固和社会稳定，有极为重要的作用。
七
注生生命长久，却要排斥生活质量。这对很多人来说，是根本无法理解的。甚至还有些人，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。便确确实实是客观存在的历史事实。不管你理不理解，相不相信。
儒家重乐，被称为“乐感文化”，大力提倡“常乐”。根据儒家自己的解释，常乐就是“安贫乐道”。孔子曾经卖力地吹捧他的学生颜回：“贤哉，回也！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。贤哉，回也！”把颜回树立为贤哉又贤哉的“安贫乐道”的典型，号召人们学习颜回“安于贫贱”的精神，进行正面积极诱导。
道家始祖老子，与孔子结成统一战线，默契配合。一个唱红脸，一个演白脸。板起面孔严厉教训人们：“祸莫大于不知足，咎莫大于欲得！”告诫人们，人有无穷的欲望。而欲望是不可能得到满足的。追求欲望的满足，只能带来无穷的祸害。因此，人人都必须“知足”！谁都不能“欲得”！
儒家的常乐，经知足为基础；道家的知足，有常乐的涵义。儒道两家，学术宗旨不同，在不少方面互相排斥，甚至不惜相互诋毁攻讦。但主张生命攻久，排斥生活质量，却如此吻合。对中国人思想观念的影响，完全一致。
八
如果说，注重生命长久，是出于政治方面的原因。那么，排斥生活质量，则是由于经济上的考虑。
中国封建社会长期落后的农业经济，生产力低下。生产出来的物资，不可能满足全社会的温饱需要。尽管如此，一部分人，尽情享受仍嫌不够。还要利用手中的权力，拼命占有社会财富，以满足无穷的欲望。这就使和绝大部分人，只能获得起码的生存条件，甚至受冻挨饿。假如这些贫穷的大部分人，不知足，不安于贫贱，要追求高一点的生活质量，唯一的办法，就是从占有大量社会财富的人手中去夺取。中国历史上，曾经出现过无数次夺取财富的起义运动。这当然是统治阶级所不希望发生的。儒家和道家，是依附于统治阶级的文人集团，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。维护统绐阶级的利益，就职维护自身的利益。自然要大力宣传“安于贫贱”，“安于乐道”。必然要奉劝人们“知足”
排斥生活质量，看起来虽然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。但最终的目的，还是和注重生命长久一样。都是为了保障王权稳固，维护封建社会的稳定。从这一点来看，二者之间不但不矛盾，而是一个目的、两个方面的有机统一。
九
求生是人的本能。长期处于尊崇长寿，鄙贱短命的社会环境里，自然容易形成重视生命长久，追求长寿的观念。
但诚悦心服地接受排斥生活质量的观点，却是一件奇怪的事。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，在很大程度上，是由愚昧所致。由于对客观世界认识的局限性，中国人很早就普遍接受了宿命论的思想。相信一切都是由上天安排注定。“命脉里只有八合米，走遍天下不满升”。与其为追求不到的东西去痛苦烦恼，还不如用满足现状，来求得心理的平静安宁。这种普遍的社会心理，是接受排斥生活质量观念最好的思想基础。
特定的历史条件和社会条件，使得中国人普遍接受了这种对生命“重量不重质”的思想观念。几千年的封建社会，又使这种思想逐步成为一种具有民族性的人生观和价值观。
民间有一句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的话，把这种观念通俗地概括表达出来。
十
历史发展到今天，形成注重生命长久，排斥生活质量的历史条件和社会条件，已不复存在。这种观念，也远不如以前那么普遍，那样牢固。但是，一种在几千年的历史时间里，为人们普遍接受根深地固的思想观念，决不会因为历史条件、社会条件的改变，一下就消逝得一干二净。由这种观念支配而产生的人生态度和社会态度，也不会随着观念的改变而同时改变。还要有意识无意识地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，支配人们的行为。
由这种观念而产生的人生态度和社会态度，在当前至少有两种突出表现：一是注重外部形式，忽视内容实质；二是重视数量，轻视质量。
在政治方面，机构庞大臃肿，官员数量繁多。文山会海。而实际效率不高。尽管中央三令五早精简机构，少发文件开会。但部门、地方、执行得并不坚决。仍然是热衷于追求形式，追求数量。
经济活动，喜欢发“热”，喜欢刮“风”。看起来轰轰烈烈，实际上收效甚微。甚至弄得难以收拾。产品数量不少，但许多都是粗制滥造。就是“质量万里行”也解决不了多少问题。
电影、电视、书刊、报纸，多而又多。但真正可看可读有点质量的，少而又少。
交际应酬，宴请的档次越高越好。一碗接一碗，一盘垒 一盘。以数量形式来衡量主人热情的程度。桌上剩菜越多越气派，主人越有面子。
至于人们的日常生活，得形式、轻内容，得数量、轻质量的表现，几乎比比皆是。
这些社会现象的产生，当然还有其它方面的原因。但不可否认，注重形式，忽视内容，重视数量，轻视质量的普遍人生态度和社会态度，起了极为重要的支配作用。成为中国人一个很难走出的怪圈。
十一
生日蛋糕代替寿面，是一件很简单的事。但观念的调整和改变，就不那么容易了。何况，西方的人生观念，并不完全合中国的国情。除了生日蛋糕和寿面，还能不能找到一种更理想的生日喜庆食品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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